Category Archives: 关于科研的文章

“什么是好的研究”的标准正在起变化

一件不好的事情如果延续超过了一代,那就改不了了。因为新一代的人会觉得这样是天经地义的。而且剩下的全是这样的人,不是这件事情不好了,而是圈子的属性被这件事重新定义了。我发现,今时今日的科研圈子变成了一个时尚产业。

电影《穿普拉达的女王》(The Devil Wears Prada),在前半段点出了时尚产业的一些实质。豆瓣上有一则影评对此有很详细的解读。我摘录几个部分,都发现能完美套入当今的学术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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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Prada的恶魔》

时尚就是盛气凌人的。时尚通常不是拉近和大众的距离,而是拉开。这就是为什么时尚是身份和档次的代表的原因:一套时装,可以拉开阶层的差距;不同的档次的时装,更可以拉开不同人的地位。我可以说,当一个人穿着浑身的高级时尚服饰的时候,他看别人的眼光一定和之前不同,心态也随之发生变化,最起码的,会有面对他人的一种优越感,这种感觉,如果简单的类比话,就和自己穿了一套很漂亮的衣服走在人群中的感觉一样。这就是时尚给人的感觉,它可以给人一种在人群中的向上的心理状态,这就是时尚的魔力。而在别人看来,就是盛气凌人。

时尚解读《穿普拉达的女魔头》

我们完全可以把“不同档次的服装”改成“不同档次的期刊”、“穿着浑身高级的时尚服饰”改成“发了一堆Nature/Science”来理解,整段话,可以完全套用到学术圈。

自从时尚开始向瘦里流行,人们对自己的要求就是再瘦一点再瘦一点。服装的2号和4号是小号和加小号,但是人们总是觉得自己太胖,2号看起来是4号,就算是穿到了2号,还是恨不得自己是穿0号的(0号是不存在的)。所以当安迪说自己是穿6号(中码)的时候,纳秋很夸张的告诉她,在这个圈子里,6号看起来和穿14号的肥婆没什么两样。安迪开始的时候不觉得她穿6号有什么问题,一般人你都不会觉得穿中码的衣服有什么问题,但是对于时尚界,她太肥了。

时尚解读《穿普拉达的女魔头》

在一个研究领域里也往往会流行一种单一的倾向,且没有什么学术基础,纯粹只是一种时尚,表面上你都不知道怎么流行起来的。例如用普通电子显微镜质术看水凝胶的“网络结构”,把看到的cell structure当作水凝胶结构的做法。水凝胶领域,早些年流行“多功能”(multifuntional)一块水凝胶不能只有一种刺激响应,要同时有多种。很多论文标题在有限单词数里都愿意用“multifunctional”这种大而乏的词无非就是流行这个。现在又流行力学性能。“超拉伸”流行完了,又流行“增韧”、“疲劳”。真的是“自从时尚开始向瘦里流行,人们对自己的要求就是瘦一点碉瘦一点”。现在一个水凝胶的论文,简直要把水凝胶做成一条活章鱼才行了,一个普通的刺激响应,“一般人你都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对于时尚界”,这太plain了!

电影里还有一个经典场景:安迪分不清款式相近的皮带有什么区别,米兰达生气地说了以下一段话:

比如你身上穿那件蓝色的条纹毛衣,你以为你自己是按你的意思认真的选出这件衣服。但是,首先你不明白那件衣服不是蓝色的也不是青绿色或琉璃色,实际上它是天蓝色的,而你从没搞清这个事实;而实际上你也不知道,从2002年Oscar de la Rent 的发布会第一次出现了天蓝色礼服,然后我记得,伊夫·圣·朗洛也随之展示了天蓝色的军服系列,很快的,天蓝色就出现在随后的8个设计师的发布会里,然后,它就风行于全世界各大高级卖场,最后大面积的流行到街头,然后就看到你在廉价的卖场里买了它。事实上,这种天蓝色,产生了上百万美元的利润和数不尽的工作机会,还有为之付出的难以计算的心血……你觉得你穿的这件衣服是你自己选择的,以为你的选择是在时尚产业之外,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你穿的衣服实际上就是这间屋子里的人,替你选的,就是从这一堆“玩意儿”里。

《穿普拉达的女王》21:54开始的片段

我们经常也会搞不清楚,为什么70年代就已经搞懂原理了的东西,换个样子、换个名称,假装一下“无知”,还能当作新的概念发表出来,引入广泛的注意。我若问一句“这不就是相分离吗”或甚至“这不就是沉淀吗”,相信学术界的米兰达一定会被我这种疑问惹生气,然后说出跟上面的版段一模一样的一大段话。无非就是援引这个新概念是从大牛A在什么学术会议的邀请报告上道次提出的,然后大牛B又在Nature/Science首次正式报道的,随后经常一系列波浪式的扩大,风行于该领域的每个实验室,大面积流行到我这个野鸡理工大学的课题上。这个过程创造了数不尽的工作机会(基金和饭碗)。“你觉得你选的课题是你自己选择的,以为你的选择是在时尚产业之外的,但实际上不是这样。你先的课题实际上就是这个Nature/Science俱乐部里的人规你选的,就是从这一堆儿玩意儿里”。

豆瓣上的影评进一步解读说——

确实,时尚界是这样的:每个季度,设计师们都会发掘一些新点子新创意新颜色。这些东西,都是从许许多多的灵感和资料中提取出来的。比如那个天蓝色,就是从色卡上近百种蓝色中,从数十个它的相近色中,选定出来的;然后设计师做出衣服,推广这个颜色;如果这个被其他的设计师注意到,就会达成尖端的小面积的流行;然后,媒体(杂志)会在每季数不清的发布会的作品中,判断出可能会流行的东西,那么这个蓝色就会被他们注意到;然后,他们向大众传达这个蓝色要流行的讯息,这些讯息就会迅速传播,各大卖场也会迅速跟进,这就行成了流行趋势。如果这个蓝色获得了大众的认可,就是代表着它产生了上百万美元的利润和数不尽的工作机会。那么在当季的流行的东西中,总有些还会继续深入,这个蓝色在时装上形成流行后,还会纵深发展,比如出现在内衣家饰上,继而成为普及颜色而固定下来,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穿用在每个普通人的身上,而你在你的生活中的选择这些颜色,从不会想到到它是怎么出现在你面前的,不会想到它们都是时尚的剩余产物。安迪身上的毛衣的颜色,就是这样的。所以米兰达说:不要以为你和时尚无关,你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时尚的产物;而你所有的选择,其实都是在别人提供的选择的基础上选择的。而往往,一个设计师或是一家杂志社的主编的选择,就决定了你能穿到什么样的服饰。

时尚解读《穿普拉达的女魔头》

再一次,这种对时尚圈本质的解读可完美套用到学术圈。

学术圈已经换了一拨人,50后都退休了。长期不是凭学术独立品味的高低选人,而是从外在称号选人,已经超过了近两代人的时间,结果就是筛选出一批脱离外在称号就无法独立评价研究好坏的人来组成当下的学术圈。一篇论文、一项工作,如果不透露这是发表在哪个档次的期刊上的,那么没人能独立评判;事实上,发表在顶刊的工作质量参差不齐的当下程度,也已经取消了问这种问题的基础。整件事情已经被重新定义为一个名词经济和读者市场,说到底就是另一个时尚圈。一方面,读者喜欢什么你就做什么研究。你不是来lecture读者,而是来取悦读者。读者不喜欢公式,你就不放公式;读者喜欢图好看,你就画图;读者喜欢好玩儿的,不喜欢意义深远,你就搞好玩儿的,拍视频。

又好像综艺节目真人秀其实都有台本,台本怎么设计?一集里面的爆点,为什么这么设计,而不那么设计,无需考虑真实、逻辑、道德、……只需考虑观众的喜好。学术界走向读者市场,背后就是出版集团当了爹,资本当了爹。你不是要期刊档次、要晋升评奖吗?期刊是我的,汤森路透社也是我的,我让你怎么做科研,你就得怎么做科研。渐渐大家就以为学术圈本来就是这种business,来之前就知道了,就是冲这个来的。有传统学术理想倾向的人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入圈,兴趣各种改行,反正不管谁都已经认定这就是科研,科研就是这。自此,学术圈就是资本力量占领人类社会的又一个山头。

关于导师对研究生毕业的“刁难”

知乎问题: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93763985

很多高赞回答本身充满了三观不正,都是些当代恶臭大学生自以为是的“公正”,要么就是缺乏社会常识,幼稚不堪。发布的言论,除了有网暴层面的杀伤力之外没有意义。但是我懒得在这一个具体事件下的回答里批判他们了。如果原本不言而喻的正确观念,仅因众多高赞回答的扰乱,我就又要重复一遍,那我岂不是很没空?

我就尝试指出一下现存制度中给维权带来困难的漏洞,并提个空泛的建议:建议研究生培养的“毕业条件的满足”阶段也引入同行评议机制。

回顾目前研究生培养制度中关于研究生毕业和学位授予的规定可以发现,导师能够实质性“刁难”学生的阶段主要是“毕业条件满足”的认定。目前研究生毕业条件大致就那几个:

首先是该修的学分都修齐了。研究生学分问题是教务处和研究生院管的,这一块导师管不着,都在研究生系统里。学分够了就是够了。

其次,就是小学术成果。例如毕业要求发表小论文、专利等的。这个条件的满足需要依赖导师配合。因为毕业条件要求的论文或者其他学术成果形式的署名必须要有导师的名字。如果你导师不让发的论文你自己联系发了,擅自署了你导师名字,那是你学术不端。你导师第一时间就要去要求撤回不然还跟你撇不清了。至于导师自己的课题组私自提高毕业条件的,例如明明学院要求发一篇中文核心就够了,你导师要求两篇IF>3的SCI,或者甚至没有明言的规定全凭导师当时决定的,这是没有制度保障的。这种情况只要你审诉,你在这一块已达到规定的毕业条件是很容易明确的。所以主要刁难在于达到学校或学院毕业条件的那一篇东西都不让你投稿的情况。

最后就是毕业设计(论文)。你要是自己弄了一本,想要开始走送审流程,也需要导师签字同意送审。这一条不合理,因为导师是不在毕业设计(论文)上署名的,这本东西就是真正的完全你自己写的。是你的学术水平的代表,不是你导师的。理论上如果毕业设计(论文)出现不端,是作者本人需要承担后果,它导师是否承担,只能依据由此继续调查他本人是否参与学术不端的进一步证据,不能光由毕业设计(论文)本身定导师的罪。所以导师签的送不送审这个字,意义很不明确。但不管什么意义,任何学术评定的公正都是由同行评议保证的(或者说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中,学术评定的公正是由同行评议所实际定义的)。

从送审开始之后的毕业流程,都有同行评议的形式了,你导师在制度上就结束了对你的专制。所以说,能形成实质性“刁难”的主要在于上述的后两个缺乏同行评议过程的毕业条件的认定。本来学术圈内任何学术评定都不基于任何一个学者本人的学术品味和倾向,而是通过组织同行评议来完成。学生是否能毕业在学术上的(即除了他政治、考勤和其他可量化指标之外的)评定也需要同行评议,这从形式上能使“因毕业条件的不满足而延期申请毕业”这件事不单独由导师拍板。

例如,小论文是否适合发表,由于要求导师署名,必须由包括导师在内的所有署名者一致同意。但如果因为没有发表小论文而不满足毕业设计(论文)的送审条件,则应该经过一个同行评议流程来否决送审,或者甚至重新讨论设置“发表小论文”这个条件的初衷,想出一套既保持普通情况必须发表小论文毕业的规定;同时允许没发表小论文也能毕业的,能够服众的、极端特殊的情况。

所谓“刁难”、“个人口味”、“德不配位”,全是扯皮概念,靠讲这些来维权是没有杀伤力的。解决纠纷的制度从来不进入到这些扯皮层面。像“学术标准”这种事情,制度上根本不管具体学术内容。成立个委员会,成员遴选公示、一切书面记录可查,最终决定你毕不了业你就得认。或者说,如果你认为不让你毕业就是一种压迫,那你至少可以要求这种压迫不来自某个人的权威,而是来自代表你所在的领域的集体专业意见的若干个人的权威,然后就截止了,不没完没了跟你扯下去。这既是保护学生也是保护导师,用现在流行的句式就是使双方都能“享有xxx的自由,同时免于XX的权利”。我们当然要坚持“学术权威”不能由“行政权威”逾越,更不能由民粹践踏。问题的关键在于“学术权威”的代表应该是学术委员会制度,而不是某个学者的个人学术自由。这是包括导师和研究生在内的任何一个学者,在享受其个人的学术自由(或有些人所说的所谓“个人口味”)的同时,不损害其他学者的学术自由的一种制度。它专门设置在这种人与人自由的边界上。

无奈我国的教育是巨婴教育。一来从制度上剥夺一个成年人自决的权利,二来也培养出没有自决的能力的成年人(即巨婴)。正是因为缺乏“个人自决”这一条认识,很多人对“自由”是天然曲解的。

液体物理与高分子物理

其实50年代之后凝聚态物理还有一个重要进展是液体的统计力学理论的完善。液体物理本身起源在30年代,归功于从60年代的60年代Zwanzig、Mori、Rahman、Yip,80年代Alder and Alley、Gotze (MCT)、90年代Hess and Klein,Evans and Morris、2000之后Todd, Hansen and Daivis等人。关于液体物理的历史,可以看我之前这篇文章里面推荐的综述。

大概从80年代开始,就有将液体物理应用到高分子物理当中的工作。熔体方面,平衡态统计以PRISM理论为代表。以此为出发点的非平衡态统计,以Ken Schweizer为代表从80年代末开始做了大量工作。虽然具体建模过程还是需要很多近似假设,引入了很多主观性,但是液体物理的第一原理性保证提供的是一个能同时预测不同链架构体系(缠结/非弹结、支化、环状……)的动态结构因子、线性粘弹性、玻璃化转变、以及其他传输性质的统一理论。其中,简单液体中用于近似玻璃化转变的强关联的MCT,不仅被用于高分子玻璃化转变,还被用于缠结高分子。MCT跟管子理论一样,都是effective medium模型,思想都是把多体问题转化为单体在一个特殊的等效介质中的问题。所以,虽然Schweizer好像没有直接报道这种做法,但他的工作实际上把缠结线形高分子的松弛时间谱的玻璃区和橡胶区都用MCT处理了。

Rouse作为一个稀溶液模型,却反而能精确描述非缠结熔体的原因,是未证实的,猜测是可能说明后者的流体动力学作用可忽略,可视为单链一种“溶液”。因此虽然Rouse是一个统计力学模型,但不能当作非缠结熔体的第一原理性模型,它其实是熔体的一个等效介质(effective medium)模型。

溶液方面,突破Flory、Huggins、Krigbaum的半经验局限,从McMillan-Mayer的统计理论出发的工作,则比较为主流高分子物理界所了解了,因为Yamakawa写了个很好的monograph,Doi和Ewards的那本书里关于溶液的章节内容比Yamakawa更近代一些。

诚然,但凡涉及到浓稠体系或者强关联体系时,我们都无法第一原理性地去建模,总要求助于粗粒化、平均场、等效介质(effective medium)、重整化群……2000年代,Kawasaki、Das、Andreanov等人进行了MCT的统计场论推导工作。我觉得比较突出的认识是Andreanov在2009年展示了它的平均场属性(它其实是个Landau理论)。

MCT的理论意义,在Andreannov 2009的EPL和Berthier 2011的Rev Mod Phys中都讲得非常好。Andreannov还曾在他的另一个作中提示,统计场论方法有可能补全当下Gotze版本的MCT无法预测activated barrier hopping的重要缺陷。(Schweizer在这方面发表过几篇工作,但基本方法是自己为hopping设置了一个随机过程,是经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