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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转基因农业争论的一条小道理

类似转基因这样的大范围争论我是很讨厌参与的。因为,对于这样一个话题题,在我心中已经有明确的答案了(也许是暂时的),但是在社会讨论之中,大家讨论的焦点换来换去,概念偷换处处可见,谬论和诡辩也处处可见,偏偏又惹来这么一大群脑残的看客来助威。在这样的情况下,凭借平等的原则走向一锤定音的结果是基本不可能的。无论谁吵得有多凶,到最后结果必然是强权以铁的手腕定调。当然,民主社会里大讨论是为了催生出尽可能多的声音,让权力执行者有更多参考信息。因此说话并不是为了伸张什么,而是为了履行一个声音的义务。但在我看来我能想到的方方面面道理都不是没人说过,我也没有再重复他人思想的欲望。

有一个很小的细节可以说明我的厌倦。在对转基因话题持正面态度的文章后面,往往可以看到类似这样的评论:

就问楼主一句话:一个没有转基因的和一个转基因食品放在你面前,你吃哪个?

同时你能感觉到评论人占了上风的那种洋洋得意。ta好像抓住了什么亘世不变的真理,能够不废吹灰之力让所有他不想、懒得、或不懂看的争论纷绕统统灰飞烟灭,从而自己成了那个一言定调的VIP。这类网友的评论动机来自于当下草根变明星的社会心理,我会另外撰文讨论这个。但他问的问题是否真的是什么亘古不变,或哪怕是非常有力的道理呢?我要分析一番。

首先必须要承认一个前提就是,这个问句的回答只能有一个,那就是:选择吃没有转基因的食品。因为评论网友之所以如此自信地问此问题,ta一定是认为,是个人都会对转基因食品有顾虑,不管它是有害还是没害,但只要有选择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不讲这种心态只代表了该网友本人的人生哲学,或仅仅只能代表社会上一部分保守主义的人生哲学,我姑且认为全部人都是这样,否则无法讨论下去。再者,就算你回答说:“我会抛硬币决定吃哪个,因为转不转基因在我心中没有区别。”对方网友也一定会骂你虚伪,因为ta真的不相信有这样的人。

既然先承认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为什么没有转基因的食品属于“少一事”、转基因的食品就是“多一事”呢?为什么不是相反呢?既然那位网友是这么认为的,那估计ta是认为“人工的,人不干就没的事情,就是多一事”。原来没有转基因,自然界不会自己转基因,是人出于某种目的创造出“转基因”来,于是转基因相比不转来说就是“多一事”。

那我就有非常强的理由相信,如果我问这位网友:

一块生猪肉和一块熟猪肉,你吃哪个?

的话,他绝对会选择“生猪肉”。但是,“有非常强的理由”是一回事,事实又是另一回事。我的经验告诉我,在真实的情景中,这位网友很可能会选熟猪肉。为什么呢?难道“生猪肉”跟“熟猪肉”相比是属于“多一事”吗?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这位网友又信奉“少一事不如多一事”呢?

他选择熟猪肉的理由可能是熟猪肉比生猪肉好吃、易消化之类。那就是说,也许ta同时也信奉“如果好的话就不妨多一事”。这就是说,在“转不转基因”问题上他之所以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转基因有什么好。问题是,他是怎么知道“熟猪肉”好吃的呢?有两种原因,一是他从没有自控能力的年龄就被人喂熟肉喂大,从小受的教育就是熟猪肉比生猪肉好吃,根本没法儿不知道;第二个原因就是他自己吃过、比较过,不是别人强迫他知道的。换句话来说,如果你要推行一件“多一事”的事物,你第一就是要让人们被“这东西好”的说教严密包围起来,让他们没可能不知道“这东西好”;第二就是要想办法让人试到你这东西好。

但是,很多东西都是有利有害的,例如由于吃熟猪肉,人的消化系统是退化了,所以现在你吃生猪肉会消化不良。这不就是“多一事”不好的地方么?但是没办法,你已经进化成这样了。于是吃熟猪肉就只剩下好了。这就说明,要让一件有利有害的事情变成纯粹“有百利而无一害”,那就是事先不要知道它的害处,等几千年人类适应了,害处也就不成立了。

可以想象,如果回到原始人时代,也有很多新闻媒体之类的东西。那么“关于吃生肉还是吃熟肉”也会引发大讨论。会有很多人反对“吃熟肉”,因为那相当然人类的退化。也许还会有人悚人听闻:“别看熟肉好吃,将来你消化系统退化了,吃啥都饿,人类就灭绝了。”回过头来看,人类消化系统退化了没?退化了。有啥事么?有啥事也担心不来。至少是五千年前的人所担心不来的。但是,很多人喜欢拿自己担心不来的事情,来阻碍当下显而易见的决定。这一点是现代人特有的,原始人可不会这样,所以我们现在才吃熟肉。

有很多残脑没办法处理、运算和判断“有利有害”的事情,他们只有面对“有百害而无一利”或者“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才能给出选择。但无奈脑残众多,因此各种心怀鬼胎的人都在极力地把事情描述成“有百害而无一利”或者“有百利而无一害”,以方便脑残们得出答案,从而支持他们。

历史就是这么过来的。

地震预测和人生预测

ResearchBlogging.orgRobinson, A. (2010). No crystal ball for natural disasters Nature, 463 (7278), 160-160 DOI: 10.1038/463160a

Megadisasters: The Science of Predicting the Next Catastrophe

Nature书评作者在评论这本书的时候,主要站在一个悲观的立场。他说:

Without an understandig of what happens underground, forecasting is inevitably hit-and-miss.

评论中还回顾了中国建国后地震预测的几件事情,选用了2008年北川地震的照片。但是据书评作者介绍,书的作者的态度是比较乐观的:

“At worst, earthquakes are part of a chaotic system, so long-term predictions will always fail,” notes Diacu. By contrast, he points out, short-term warnings do have a chance of success.

因此,书评作者认为:

Nonetheless, his keynote is a welcome balance between pessimism and optimism.

乐观主义和悲观主义的平衡,听起来像是人生智慧多过像地震科学。其实,科学感到困难的地方,就是已知世界和未知世界的交界之处。而对于未知世界,一向不由科学负责。要勉强对未知世界进行“预测”,不要说陷入“hit-and-miss”,求神拜佛鬼上身,花样多不胜数。打包票的人自然是神棍,而相信的人无非是求个心安。那些声称成功预测地震者,硬是把“hit-and-miss”说成必然,不就等于神棍么?就难怪这么多人民群众去声援了。

书评标题用到了crystalball这个词,大概也是指这个意思。

谋生与羞耻学术奖励与学术不端

关于羞耻

徐贲在《为什么德国忏悔,日本和中国不忏悔?》一文中曾经引用并批判过以下观点:

对这二者的不同,社会人类学家本尼迪克特(R. Benedict)曾提出民族文化差别的解释。她在《菊花与刀》一书中把德国和日本在悔罪问题上的差别归结为所谓基督教“罪过文化”和儒家“羞耻文化”的区别。她认为,“一个社会灌输绝对的道德标准并依靠个人良心(来运作),便是罪过文化。”但是,“在用羞耻作为惩罚手段的社会中,人们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恼,但并无罪过感。”懊恼和罪过感不同,懊恼无须通过忏悔和救赎来缓解。对于一个只有羞耻感而无罪过感的人来说,“只要他所做的坏事‘不为人知’,他就不必为此烦恼。就他而言,忏悔只不过是自找麻烦。”〔注19〕按照本尼迪克特的说法,东方人做错了事,总是藏着掖着,不被人发觉就不主动承认,全然不受良心责备。

这是不受徐贲赞同的,

本尼迪克特对德、日思过观念的分析是一种很典型的社会人类学分类,它看似新鲜,但并不可取。它之所以不可取,在于它无法充分解释其观察对象,因为我们可以很容易找出许多与它不相符合的例外。有的德国人并不具有忏悔意识,而不少日本人,如那些千里迢迢到中国和朝鲜去道歉的,恰恰很具备忏悔意识。

尽管徐贲反对从这个分类方法来发析德、日思过观念,但并没有否定这一分类本身的合理性。我觉得这种分类恰恰可以解释许多其他问题,尤其是儒家“羞耻文化”之于中国人的问题。

关于谋生

似乎中国人心中的温饱线定得都特别的高。不然为什么很多其实已温已饱的中国人还活得像温饱线下似的呢?99%中国人都一脸的“谋生”样儿。

一般情况下温饱线等于安全线,但在中国,温饱线并不等于安全线。你温了饱了,但并不等于你安全了。太多的事情仍然在提醒着我们,活在中国很危险。同时,中国金字塔式的社会结构也告诉我们到底哪里安全——越上面越安全。因此,中国人的谋生,跟温饱无关。这金字塔的锥角不断扩大,陷入谋生泥潭的中国人比例就越大,竞争也越激烈。所有的中国人都要永恒地向上爬。

当这样的东西变成了人的本能、变成了人下意识的应对,那么就算在不那么必要向上爬的领域,中国人也会把它建设成非常必要的领域。不把它变成一个金字塔,中国人不习惯。

以上我所说的中国人,当然不是指全体中国人,而是指那些彻底拥抱中国社会,极其适应中国社会,生来就很中国人的中国人。这样的中国人当然是中国人中的99%,因此所有领域只要有x%的中国人,这个领域就有99x%的机会被改造成金字塔。例如中国的学术界。

所以为什么要引入海归甚至“外国人”并由它们当权。对此我举双手赞成。

李淼老师说过

我有时私下埋怨现在的学生越来越功利,仔细一想,其实是教授研究员先功利了。事实确实是绝大多数将研究当成饭碗或谋求进身的手段,那么学生哪能不变本加厉?……

所以即使在博客上,经常看到很多人写我有一篇论文发表了,或我有一篇论文被拒了,或我得了什么奖了,或我有多少引用,却看不到Ta的学术介绍和思考。

——例如科学网的博客。

后来,考?在涧在讨论中说

本来任何一个国家学者的收入和地位事实上都不能和政客以及商人比,想通过学术谋取较大的政治利益和商业利益这条路实际上对于学者本人来说也是走偏了。……

其实这些人的生活已经比大多数人都要好,如果他们能把自己不知足的心态放在学术上,也许他们也能做出不错的成绩,可惜,他们如李老师所言在学术上的标准极低,在生活上的要求却极高。

怎么原本是在讲“谋生”的,后来又变成在讲“谋取较大的政治利益和商业利益”了呢?这不是因为聊着聊着聊开了离题了,这恰恰点题的很,原因就是本节开头讲的,在中国谋生指的远不止温饱,而只有获得了“较大的政治利益和商业利益”,人才会有一丝安全感。

诚然,无论如何——正如考?在涧所言——抱着这个目的走学术之路还真是走错了。但如果把上述所说的纳入考虑,那就等于说学术之路与谋生无缘、与获得生存的安全感无缘。学术之路就是一条注定永远受到生存的威胁的一条路。而那些专心走学术之路的中国人,岂不等同于亡命之徒?为什么当今中国走学术之路的人远高于一般人群中亡命之徒的比例呢?难道中国人都这么不善算计吗?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景冈山大学职员伪造论文数据案的热度已经过了。王鸿飞曾经给过Nature上的新闻链接,现在那里已经有很多人回复。另外,在The Scientist网站的论坛上也有网友评论

这件事情说明了,之所以明明学术之路是一条危险的路还这么多人去走的原因无非是:面对一群永恒处于谋生焦虑之中的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尤其是在像井冈山大学这种前途不太好的地方。

是有人先把科研这强国必经之路逼成了一条危危乎的、没有护栏没有路标还随时塌方的路,重要的是先把人们逼成了一堆再温再饱也极度缺乏生存安全感的人,然后才不得已要征勇夫去过这条路,而且除重赏之外别无他法。这就是中国不仅仅是学术界而且是所有领域的困窘之处。

反过来说,要改善学术界的风气,可以随便做好以上两点的任意一点——当然,两点都做好善莫大焉:一是要让学术之路变成一条安全而平淡的路。,或者二是要让所有人只要达到温饱线,就真正安全,这包括所有与温饱没关的事情如医疗、住房、养老等。如果后者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那对不起——你就先做到前者:安全而平淡的路。安全到走这条路的人可以忘记谋生,但平淡到不满于基本生存的人不屑一顾之路。安全到让人忘记谋生,其实是一种非常慷慨的机制,你的生活水平要能够保持平稳,就必须不因买房而变成房奴,不因自身和父母疾病、子女教育而散尽家财。这在当前的房价、医疗和教育体系下就等同于一笔高昂的补贴;同时,平淡到不满于基本生存的人不屑一顾,是指在这里除了能满足以上基本住房、医疗和教育之外,几乎没有任何额外的名利可求。文章发多发少一个样,发与不发一个样。经费也是拿与不拿一个样。我导师讲,在国外的确有很多教授,到了tenure之后就啥也不干混退休的。这是学术自由的另一面,你想人家给你学术上的自由,你就要容忍你身边有人滥用这样的自由;你要人家加强评价和激励,你就要接受对你一视同仁的评价和激励。不想被激励成勇夫?那只好与南郭先生同乐了。

很多人说是评价标准有问题,不应该以这个作为标准,而要以那个作为标准。但是如果你不喜欢勇夫,你要做的是停止重赏,而不是改换悬赏项目。

与重赏相对应的,就是重罚。越是重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