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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老师跟学生一起考试的新闻说两句

天气很冷想上床,但被窝还是冷的,要先开电热毯,就在这空当,干脆胡扯两句今天看到的新闻。其实我也没看原文,大致就是说,有一个中学,让老师跟学生一起做考题,作为对老师的一种考核也好,对学生的一种宣示也好,这件事在网上遭到很多评论。

首先,这是一所中学,估计是数学或者物理考试。中学的一个大背景就是高考。这使得中学生跟大学生考试的性质有所不同。大学老师跟学生一起做期末考题,绝对只会是满分,因为期末考是任课老师出的。我相信,中学里由本校教研组或者个别老师自行组织的考试,也会是一样的情况,因为哪怕这题不是由这些老师“原创”的,至少也是他们选编的,所以不可能自己都还不了解题目考察哪些难点就放上去。这道理不仅做老师的知道,做学生的想必也知道 。作为学校,如果只是为了做一个姿态而让老师跟学生一起做自己编辑的试卷,是很荒谬的,因此我想事实可能是另一种情况,即学校确实故意另外找一些考题,同时考老师和学生。这如果不说是学校对老师抱有绝对的信任的话,就很难还认为这是学校帮老师给学生做姿态,而不得不被视为对老师的故意考察(或者按照一些网友的说法是“挑衅”)。有些老师感觉受辱,或者网友这么认为,我觉得也可以理解。

不过,这让我联想到另一件不太相关的事情,那就是《我是歌手》节目。这个节目主旨就是邀请已经靠唱歌在娱乐圈获得(过)一定地位的歌手前来PK,而不像其他选秀节目那样从平民海选开始。从一开始这个节目就让我很纳闷,只要稍微有一定音乐欣赏能力的人都会知道,在这个流行乐坛,唱功有差有好。问题是有些人唱功差,但是也很红。你搞一个这种节目,不红的人,上不上没所谓;但红的人,如果不上,会不会被人盯住,说他唱功差所以不敢上?但是,先不管唱功很差的这种情况,就算一位唱功还OK,名副其实,本身性格也很诚实的歌手,也未必禁得起同台PK的考验。而且这里面有很多新的人气歌手和一些当时红过已经成为经典,后来淡出,唱法可能过时的歌手。事实上这些歌手也确实很快淘汰了,我真为他们感到心酸。我总感觉,这种节目根本请不来什么人去唱。但这么几季下来,我发现这节目火爆效应抵消了上述顾虑。最近古巨基在微博上自己聊到了他被淘汰的这件事,虽然也可能是公关文,但不妨碍我们参考和欣赏此文中透露出来的豁达智慧。

当然,艺术不像应试教育,本来确实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可比性,但这还是不妨碍我们参考这种豁达智慧。我猜想,这个学校搞的这个考试,老师们做不到满分,估计也能秒绝大部分学生。当然,也不排除这学校是能出状元的级别,学生之中有分数超过老师的。我回想我高中时的各种中二,用当时达到的情商水平去看,都不觉得对老师的威信有什么影响。我高中时的数学老师和物理老师,偶尔的脑袋卡壳,反而是难得的萌点,让学生们爱戴有加。我觉得,哪怕是应试教育,中学老师给学生的威信还是来自于良好的心态和情感方面的交流。学生是在日常的学习中,从一个general的层面上对老师的能力(特别是多年的见识和资源,而不是纯粹智力)和奉献精神已然有了相应的肯定,并以此为基础产生了良好的感情。也许,学校搞的这种考度,自己班的老师败下了阵来,但学生反而会去鼓励和安慰自己的任课老师,什么“在我们心中你是最棒的”。做为老师除了对自己的能力要自信(不被这种考试吓倒,嚷嚷什么“挑衅”和“辱侮”),还要对自己跟学生的感情(换句话说就是自己对学生的付出程度)也有信心。至于学校层面是出于什么考虑而办这种考试,我就无法评论了。

这个新闻这么引人关注,我想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确实很多人好奇,做老师的,自己能把自己教的课学得怎样。对于中学教师,我相信这没什么可好奇的。其实值得好奇的是大学老师。例如,材料学院里教高分子物理的老师,那么他高等数学怎么样?高数不懂,问他行不行?毕竟本科课程是先学高等数学,后学高分子物理的呀。我们都懂的,他怎么能不懂?当然,我想现在的大学生也未必无知到这个程度,应该也大致上知道,老师都是术业有专攻。如果问高分子物理老师高数题他答不上来,也不会觉得这老师怎么样。但仍然存在一个好奇,就是到底他记得多少呢?至少,现在我们做学生的,一学期同时考这么多科,都考得很泛,什么都要记住。我们背重点,又说我们是填鸭教育,考过就忘。那这些老师自己记得多少?

我举我自己作一个例子吧。我在大学任本科的班主任,我自己教一门才1学分的选修课,没什么可说的,题目是我出的,而且课程内容并不难,都是常识型,在这门课之内学生应该问不倒我。但学生还会学习很多更重要的基础理论课,作为班主任都会去监考,能够看到他们的考卷。我在平时聊天的时候就透露过,我自己是做物理化学方面的研究,关于物理化学和高分子物理可以问我。实际上,我看了他们的考卷,觉得普通物理也不难,只是有些积分我要查表了。高等数学,研究中不经常用的比如求极限,证明一个什么,我实在没法当场做出来,毕竟太久没做题了。此外,有机化学、无机化学,可能也只能勉强及格。但是物理化学,80以上没问题,高分子物理和高分子化学更是小case了,毕竟本科期末考确实还是比较浅的。这些都是在完全不复习的情况下让我当场做题的状况。如果让我复习一下,不用给重点,奖学金稳拿。毕竟,现在给我看无机化学,我很清楚重点难点是什么,而且我经过了这么久的思维训练,本科程度的一些内容,已经不需要花很多时间去理解了。本科生感觉太多不给重点无法啃透的,我可以翻两翻搞定。我不是在显摆,而是以我为例子,让不了解的人清楚,一个“老师”,他本身到底能应付多少“本应该懂”的科目考试。也许我是一个很弱的例子。我监考高数的时候,跟我一起监考的另一个班主任(研究超分子自组装的)就说“题目好简单”,我都没敢搭话。

我真的觉得,这并非说“学生可以理解”,而是正常的、符合人的认知规律的,因此也是应该非常坦诚地跟学生表明的情况。知识首先在首次学习时必须尽力达到理解,但是考试题的设计本身就预计了即时记忆的考察。他不是用来考察任何人的,而是专门考察在刚刚过去的这一学期参加了相应学时的课堂教学、并且做了作业、并且做了实验、并且进行了全面的复习之后,不隔太长时间,所能达到的掌握程度。我们作为老师之所经强调理解,不提倡只背重点(重点只是一个对课程的归纳,它完全可以也应该在每章一开始给,正如很多教科书那样,而不是期末给,本应跟教试内容没有直接的包含或被包含关系),不是因为真正理解过之后就一直能够一辈子保持当时期末考的记忆水平,而是能够至少在思想中留下一种观念。我之前也写过文章讲过,学习一门课最起码最起码的目标是获得一种观念。你可以忘记所有的细节,但是观念不能忘。我考有机和无机化学考不好,但是我自认为是有相应的观念的。当然了,实际的本科有机化学和无机化学都是不完全的,有机化学要把有机合成学也学好了,才形成观念,无机化学要把物理化学和配位化学学好了,才能形成观念。这在我们这个专业的课程设置中都不能很好的实现。我们专业毕业的学生,从我以往接触的来看,高分子物理的观念建立的很好,这是高分子相关课程教学的成功之处。

至于我跟学生在这方面的交流,有一次期末考后我在群里说,看了一下试卷,80以上没问题,学生给了我几个不屑的表情(我的理解是,竟敢大欺小辗压他们,鄙视这种行为;但也可能是直接鄙视我的分数,可是我觉得高物不复习考80以上很高了哇,而且我实际觉得90也没问题 ……)。有一个填空题,是问高分子玻璃化转变温度的测量方法,有三个空,他们都能答出DSC,少数答出密度法(膨胀计法),第三个空鲜有人答中。这题对高分子专业人式来说很简单 ,但是就他们用来复习的课本而言很难,因为这三种方法好像是分散开的。第三个空是动态力学性能测试,估计学生没印象。另一个学生跟老师答法会有不同的问题就是“简述影响高分子玻璃化转变温度的影响因素”。从我的角度,我觉得不能违反还原论,或者纯现象学上的不能算数,所以只回答分子运动和观测时间尺度的关系。但是课本的写法不是这样的,什么“添加填料”也提高了Tg,你说不对吧也对,添加填料分子运动受限了Tg提高了; 又有,两种高分子共混会改变Tg……这就没完没了了。说白了这些不都是改变分子运动能力吗?但是学生不敢少答啊,毕竟是期末考试。严格地说,这种答法实际上是回答“改变高分子材料Tg的方法有哪些?(允许成份改变不超过50%)”,但这题目就显得很蠢了,如果不允许改变成份,那添加填料或共混都不算答案,如果不限定改变比例,那我把高分子A换成高分子B也算答案之一,没答出这一条的得不得扣分?如果你不扣,答了这一条的跟没答这一条的同学不体现区别,公不公平?这就是应试教育明面上强调公平,实际上荒谬之处。

我对人生乐趣的认识

看到有人讨论“人生的乐趣”这个话题,我也说两句。

如果是为了短期目标的快乐,那也有一说:人生应该把时间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这又是一个无解的命题,什么是美好的事物?

但凡乐趣都或多或少来自于已有知识或技能。如果有什么乐趣完全不需要已有知识或技能,那这多半就是纯感官享受,甚至是动物本能。例如吃甜的东西不需要先学习感觉甜味。哪怕是无聊了看古装穿越剧打发时间,那也得先学会听普通话,有基本的语文水平,否则就只能达到婴儿的程度,看到红红绿绿的光影闪动觉得新奇的这种层面的乐趣。不先学习,是不会知道什么是美好的事物的。人学过什么,了解多少世事,走过多少地方,决定了他认为什么东西美好。

但是李敖也说过,「为了一流的快乐,就要放弃简单而普通的快乐」,所以为了有房有车的一流幸福感,就要放弃此刻打游戏简单普通的幸福感而去搬砖。这些想法是没有问题的。

所谓“一流的快乐”,无非就是指需要事先具备比较多的知识和技能才能享受到的乐趣(而不是有房有车),例如演奏钢琴曲的那种乐趣(特别是演奏织体复杂,思想深刻的钢琴曲,只有达到这种程度的钢琴家才能享受到的乐趣);所谓“就要放弃简单而普通的快乐”,无非就是说人生时间有限,所以钢琴家从小就得当苦命的琴童,以练琴作为童年唯一记忆,因为要达到那样的乐趣所需要的知识和技能,非如此不得在有生之年内完成(还得搭上天赋)。这跟凤凰男式的“有房有车”愿景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十分尊重和推崇这种耐心,无论是艺术领域还是体育,我都认为这是因为最大限度地自觉远离动物性躁动,朝圣般地自制,因而才能达到的人类特有的文明高度。这也与快乐不矛盾,例如打羽毛球不先随便上场乱打,而是先学习和训练叠步,挥拍等基本动作,从基本功练起,往往是这样学习而成的爱好者,最有打球的瘾。只有自制力和耐性尚未养成的3岁小孩,才会对先学基本动作感到不耐烦和多余。“有房有车”算哪门子“一流的快乐”?为了“有房有车”这种“一流的快乐”去搬砖,放弃了去网吧开黑这种“简单的快乐”,这是卢瑟吊丝的理解程度。

Google Scholar和检索

最近有一篇《为什么科学家需要google》在微信和微博之间流传甚广,甚至我老板都转了。我也看了这篇文章,没给打赏。作者还是注意了讲道理的先后顺序的。先正经地介绍了Google Scholar可以用来做什么,然后才开始发表观点。可是,对Google Scholar的介绍让人觉得Google Scholar也没什么特别,ISI Web of Science也能做到这些。而后面发表的观点,行文风格很像倡议书、公开信、宣言之类的东西。我当然有点要求比较高了,也许在我老板长期影响下,我已经认为,把对的事情说出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搞清楚当局为什么“错”。而后者则正如问为什么“建国后的动物不能成仙”一样,永远是个谜。长期以来,各种网友带着优越感地宣传,为什么翻墙好,为什么Google好,可是我没看到一篇说到点子上的。大多数这些观点发表完了都很无力。事实上,所有这类事情,如果抱着计较利益得失的心态去看待,都其实没什么优势,越宣传就越让别人费解,就为这点儿事,值得花这么大工夫去翻墙么?反而显得装逼。事实上,就我个人而言,翻墙给我带来的工作和生活上的便利倒是其次,重要的是为了追求“独立思考”,我必须首先具备这样的素材。我如果要思考一件事情,必须按照逻辑把大前提小前提都一一验证。先要搞清楚是什么,才去想为什么。验证这些需要事实,而事实都记录在网上。这跟做科研有点类似,或者说,作为科研工作者我习惯了用这种被训练出来的思维方法去思考的其他问题。在缺乏有效的获取信息工具的情况下,谨慎起见我是无法发表很多观点的,因为我无法为我形成了的观点准备事实基础。换句话说,在一个信息封闭的社会里,真正诚实知识分子是失语的。大家对社会不满,若想要求问知识分子,发言的往往是为着某个立场或势力背书。

敏感时期历史资料的开放,可供历史学家自由地研究各种问题,对于同一历史事件能够得出各种观点。如果说,当前互联网记录或产生着的是“正在发生的历史”,那么对互联网的封闭其实就是对这种“实时历史资料”的封存,使人从源头上就失去得出有理有据的独立观点的前提。你提出什么疑问,都没有事实基础——因为我封掉了你的事实基础——所以也就没有任何疑问可以危胁到我。如果说,敏感时期历史资料之所以能开放,是因为当局认为对那个时代无论什么疑问都影响不到其今天的执政;那么,之所以要封存“正在发生的历史”的原因也可想而知。

说到检索,我在知乎上曾经在一个答案里聊过在互联网时代之前我国研究者是怎么查阅文献的。那个答案本来的主题是关于大型计算机的,所以原文对大型计算机有所侧重:

我想说的是一个比较有意思的事。我们这一代科研工作者,基本上是通过搜索引擎去搜文献的,而且通过邮件提醒或者RSS,我们的触角基本上能够覆盖到几乎所有已发表了的文献。因此我总是无法想象,互联网时代之前,没有ISI Web of Knowledge的时候,人们怎么做文献综述,怎么在日常工作中发现新的相关研究——难道天天泡图书馆一本一本地翻杂志吗?其实,现在看来家用计算机能做得到的事情,当时无非是要动用大型计算机而已。在计算机出现之后(1954年ENIAC),一些大学或者专门的情报机构制作供情报检索用的科技文献磁带,60年代起就广泛利用计算机进行自动化检索,70年代已经发展到通过联机网络进行检索。80年代,我国也开始研究怎么使用国产计算机来解决定题检索的问题。这恰恰是一个考验计算机的软件和外部设备(例如贮存能力和数据库管理)的一项任务。例如,前面郝析林文产中提到的“赛伯-172”机(CyBER-172),石油部进口。80年代用于检索Tulsa和API文献带。美国化学文摘(CA)磁带79年初由化工部情报所引进,其定题检索系统由南化研究院和化工部情报所两个单位合作开改,于80年通过鉴定,当时在南化研究院计算站的Siemens-7730计算机上运行、每月检索一次,共12盘磁带。从这些细节也许可以看出,虽然我们国产计算机在计算速度上赶超国外,但实际应用的都是进口机。由于大型机的操作系统和外设谈不上什么兼容性,所以是否因为进口机配套的操作系统和磁盘系统能够真正使用,而我们国产的“世界最快”计算机只沦为摆设?就算到今天,我们各个高校和研究所的机房,买的是国产品牌(联想?),还是IBM的呢?这就好像武器一样,在和平时代,说出来够厉害,那只是面子问题;好用好卖,那才是实惠。